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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】信
她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凌晨三点。
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。志惊在学校,丈夫上夜班。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,台灯的光很暗,暗到看不清自己的手。
纸是从志惊的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有他写的数学公式。她把纸铺平,拿起笔,笔尖悬了很久。
写什么呢?
写“我不想治了”?太直接,会吓到他们。
写“家里没钱了”?他知道,却只是不说。
写“我累了”?是真的,但说不出口。
最后她只写了那几行字。字迹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写完之后她坐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然后她把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她知道这张纸早晚会被人看见。但她不知道,看见它的人,会为此吵一架。
她也没想到,那张纸最后会被人随手放在一边,继续做手术。
她也猜不到,最后有一个人,会因为它写一篇文章,叫《寒霜》。
【二】术后
她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是:我怎么还活着?
然后她看见了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。站得有点远,没有围过来。
她懂这个距离。这是“我们已经尽力了,但接下来看你自己”的距离。
她想问:花了多少钱?
还想再问问:我儿子来了吗?
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。
她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,年纪大一些,应该是主刀的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冷,但掩饰不住他的自责。
所以就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,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往前走一步,又忍住了。
她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也是个有故事的人,而且,他应该懂了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不是放弃,只是……太累了。
耳边有人在说什么,“要让家属进来吗”“患者本就一心求死”。她听清了,但不想回应。
她想,他们还是不懂。
她不是一心求死。她只是不知道,该怎么活着。
【三】弥留
她知道自己要走了。
不是感觉,是知道。身体在往下沉,很慢,很轻,像小时候在水里憋气,慢慢沉到河底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志惊六岁那年,半夜发高烧,呓语着。她抱着他连走带打的去医院,一路上他迷迷糊糊地喊“妈妈”。
她说:“在呢,妈在。”
后来烧退了。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:“妈妈你果然没走。”
她说:“妈不走。”
现在她要走了。
她想跟他说:妈没骗你,妈只是……先走一步。
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按她的胸口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很用力,很急,喘着气。
是个年轻人。她没见过他。
她想说:别按了,孩子,歇会儿吧。
但她说不出话。
那年轻人还在按。她感觉到他的汗水滴在她身上。
她想:你是谁家的孩子呢?
然后她想:我儿子,以后也会这样救别人吧。
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。
她走的那天,有人攥着手术同意书,有人隔着千里打电话,有人在手术台上拼命摁压。她不知道这些。但她应该知道,有人记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