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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。
陆衍遣返了沈星瑶。
他撕毁了所有的拍摄计划,把那个只会制造光污染的女人送上了回国的航班。
他一个人留在了雷克雅未克。
下午。
我刚从杂志社的暗房里走出来。
透过一楼的落地玻璃窗,我看到陆衍站在门外的雪地里。
他穿着单薄的黑色大衣。
没有戴手套。
他的双手就那样垂在身侧,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。
他在惩罚自己。
他想亲身感受一次,我当年在喀纳斯的雪地里,徒手挖出电池时的痛楚。
我端着咖啡杯,静静地看了他一分钟。
然后转身,走回了工作台。
他在雪地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直到保安看不过去,出去驱赶他。
傍晚下班时,我推开杂志社的大门。
陆衍还站在那里。
他的脸色惨白,眉毛上结满了冰霜。
最刺目的是他的双手。
手指已经冻得肿胀发紫,指甲边缘甚至出现了坏死的青黑色。
他看到我出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他迈开僵硬的腿,走到我面前。
“程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颤抖着举起那双冻坏的手。
“很疼。”陆衍看着我。
“喀纳斯的那天晚上,你也是这么疼的,对不对?”
他试图用这种苦肉计,来唤醒我五年的心软。
我看着他发紫的手指。
“陆衍,你去趟医院吧,前面路口右转。”我指了指方向。
“我不去医院。”陆衍固执地挡着我。
他吃力地从大衣口袋里,掏出几张烧得边缘焦黑的牛皮纸卡片。
那是他回国前,去公寓的垃圾桶里,一点点翻找出来的灰烬残骸。
“我看了。我都拼起来看了。”
陆衍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在里面写,让我多穿衣服,让我注意胃病。”
“你写了那么多,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”
我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。
“因为你说过,你的世界不需要一点点多余的光亮。”
我绕开他,继续往前走。
陆衍在身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。
五年来,高高在上的顶尖摄影师,为了他的纯粹连低头都不肯的男人。
现在跪在异国他乡的雪地里。
“程念,我错了,那五年的光污染,我全盘接受。
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他近乎哀求。
我停下脚步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陆衍,你知道玻璃瓶里的星星烧成灰,需要多久吗?”
陆衍没有说话,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只需要十分钟。”
“五年的一千零九十六个夜晚,十分钟就烧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“我的耐心也一样。”
我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步步走向路口的转角。
“回国吧,这里没有你的极光,也没有你的位置了。”
我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启动时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陆衍依然跪在雪地里。
他的那双为了按下快门而生、被誉为业内最稳的手。
此刻正绝望地捧着一把冷透的黑灰。
冻疮在冰岛的寒风里,永远也治不好了。